
因为“出道”较晚,王晋康私下里被大家亲切地称为“老王”。但也正因如此,相对同代其他科幻作家来说,他有一个甚为独特的优势——丰富的生活阅历。对于他的创作轨迹和作品特色,我曾作如是概括:偶然闯进科幻文坛,妙笔绘就奇异景观;理性探究人类未来,深层揭示世界内涵。
“科幻文学的思想者——王晋康科幻创作研讨会”即将在中国现代文学馆举办。前时参与筹备此会,我翻检资料偶然发现了一份“王晋康答卷”。这是2003年我受一家研究机构之托,向科普科幻作家们发出的问卷。对于“您怎样理解科普科幻,科普科幻的主要目的是什么”这一问题,王晋康通过电子邮件这样回答:“科幻是一个宽泛的概念,不过应以科学精神和科学知识为核,也就是人们常说的硬科幻。科幻的主要目的:培养青少年的科学兴趣,传授科学精神,适当介绍一些科学知识,还有文学上的愉悦。”这话朴素,且精准。他早就把科幻的功能说通透了:传递思维方式与精神气质,远超知识搬运。
具体而言,探讨人类终极命运这样宏大的命题,科幻小说有着先天优势。其科幻构思通常依附于某个极端背景,再演绎出精彩故事,由此展开哲理思考。王晋康那些值得关注且引发热议的作品,大都可以被归入“哲理科幻”之列。他在《逃出母宇宙》创作后记里谈到,世界存在各种可能性,科幻作品往往略微超前,看到了这些可能性的“超科学”形态——提供在不同环境下探讨当代问题的途径,创造替代性的历史或情境。说到底,科幻是一种探究各种可能形态的“思想实验”。
在王晋康看来,科幻就其主流来说是文学,不是科普,也不是儿童文学;它是通俗文学、类型文学,但以科学作为源文化之一,体量上远超其他类型,且带着浓郁的雅文化特质。科幻当然有别于科学和科普。科幻中的科学构思未必合乎现实科学理论,关键在于是否符合科学的逻辑推理,能否以理性和科学的态度去描写“超现实”的事物或形态。所谓科幻构思,就是小说中与科学有关的设定,它基于科学基础和科学理性,参与构建整体骨架,成为推动情节发展的内在动力。
这位由工科转行而来的作家,明确提出了广受瞩目的“核心科幻”理念:宏大深邃的科学体系本身就是美学因素,作品浸润在科学精神与科学理性之中,以新颖、逻辑自洽的构思,充分表达科学所具有的震撼力。这里有对科学大厦和大自然的敬畏,批判与反思也建立在虔诚信仰之上。科幻名篇《珊瑚岛上的死光》作者童恩正1979年谈及科幻与科普区别时曾讲,科学文艺的目的“不是介绍任何具体的科学知识”,而是“宣扬作者的一种思想,一种哲理,一种实事求是的态度,一种探索真理的精神”,概括起来是“宣传一种科学的人生观”。两种观点的提出相隔数十年,可谓声气相通。
王晋康作品的“科学之根”很实很壮,他也被视为最具人文意识的科幻作家,根植着深厚的人道主义情怀。他的故事常让读者感觉贴合现实,易于引起共鸣,亦有“科幻现实主义”的味道。有美国学者建议,科幻作家应培养跨界思维,联动电影、动画、游戏等领域,促进产业融合,吸引更多领域的人才投入创作。这点与王晋康所强调的科幻园地生态平衡——保持文学特质,同时以核心科幻为骨架——可以相互参照。
许多人是在优秀的科普、科幻作品熏陶和影响下走进科学世界的。好的科学读物能有效引导科学阅读,激发好奇心和释疑解惑的欲望,进而追求科学人生。王晋康的创作正是这方面的范例,值得深入研究。也期待他撰述更多文章,介绍科幻创作理念和经验,激励后学,推动中国科幻事业繁荣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