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过去看未来:王晋康与一个科幻时代的回响
  • 来源:中国科普网
  • 作者:徐沐妍
  • 2026-10-02 18:29

导语:

时间是最严厉的判官,它会无情地淘洗世界上的一切权势和尊荣。凡是耐得住时间淘洗而留存于世的,即使是一首情歌、一首短诗,一句格言,一件工艺品,其作者就没有虚度人生。

——王晋康(2026年9月,科幻文学的思想者——王晋康科幻创作研讨会)


2026年9月26日,北京。年近八旬的王晋康坐在我的对面,语速舒缓,句子简短克制,如同早年在图纸上标注尺寸,每一句表达力求干净、准确,又留有余地。

就在次日,在中国现代文学馆举办的王晋康科幻创作研讨会上,属于他的文学荣光再度被时代见证:王晋康二十一卷文集,连同他手中剩余全部手稿一并入藏中国现代文学馆。七百五十万字笔墨,跨越三十余年光阴,从低谷拓荒到自成山林,构筑起独树一帜的中国科幻精神世界。

刘慈欣在研讨会上这样评价他:“王晋康老师的创作代表了中国科幻文学从引进到扎根的关键转折。他既不是简单模仿西方科幻叙事模式,也不是刻意标举中国性,而是以自己真实的生命经验和知识结构想象人类共同的未来。在他的小说中,科幻推演是理性的种子,人文关怀是悲悯的土壤,二者共同成长出一片独特的叙事森林。”刘慈欣也坦言,自己正是读着王晋康的作品成长起来的一代科幻写作者。

年近八旬的王晋康,身上叠合着两重截然不同却又深度交融的底色:深耕数十年的石油机械高级工程师,与拓荒奠基中国新生代科幻的思想者。一理一文,一实一虚,彼此滋养,塑造出独一无二的创作脉络。

三十三年前,四十五岁的他,只因给十岁的儿子编睡前故事,在一个假期写下第一篇科幻小说。彼时国内科幻刚走出低谷,公开阵地寥寥。这篇《亚当回归》一举拿下全国科幻征文首奖,为他叩开了中国科幻的大门。

三十余载笔耕不辍。七百五十万字作品,二十次银河奖,十三次全球华语科幻星云奖,两项终身成就奖,包揽国内科幻最高荣誉。中原故土的烟火伦理、工程师刻入骨血的严谨理性、思想者对人类文明与宇宙命运的深沉忧思——三重底色熔铸成他独有的文字气质。

纵览半生创作,他用一句极为凝练的话概括自己的创作坐标:“我是站在过去看未来。”回望岁月来路、扎根现实土壤,却始终眺望人类文明的未知前路,这份独特的视角,正是读懂他浩瀚科幻世界的核心密钥。

一、工程师的直觉和对逻辑自洽的苛求

故事要回溯到三十多年前的一张汽车设计图纸。

彼时王晋康是石油机械高级工程师,主持一项全新的特种车辆开发。图纸完成,照例去西安公路学院做有限元分析。那个年代计算机能力有限,需要整夜运算,次日清晨才输出结果。王晋康扫视一遍便指出:“这儿错了,不可能有这么大应力。”工作人员立即复核,发现录入时一个小数点错位,直接将应力放大十倍。“这就是工程师的直觉。”王晋康说。

这份直觉不是凭空得来,是在生产现场淬炼出的能力。进口设备抵达工厂,由于技师不通外文,一旦机器出故障,处置的担子常常落在他身上。“在机器轰鸣声中,几百个人看着你,你要在几千个零件中马上找出关键所在。”这套现实中练就的本事迁移到写作,变成抓取故事主线、从普通知识点生发出科幻构思的能力。

工程师与科幻作家,在他身上是两套并不经常相交的系统。“工程师实践是实的,科幻是天马行空的想象,基本上说是两条路,只是偶尔交叉。”少数几个交叉点,奠定了他重要的创作准则。

工程容不得分毫偏差,螺丝钉长短偏差一毫米、密封圈材质写错,都可能酿成事故。投射到写作,便是对科幻构思逻辑自洽的执着,极力规避故事内部逻辑矛盾。故事前提可以天马行空,一旦设定确立,后续推演必须锁死在框架之内。不能出现逻辑漏洞。

对于王晋康的逻辑坚守与拓荒价值,刘慈欣在研讨会上有着精准总结:“中国科幻与其他文学品种不同,它在发展过程中历经数次断层,每一次断层都意味着前后代作家几乎没有创作传承。而王晋康这代人,正是在断层之后,为中国‘新生代科幻’打下地基。科幻应如一座桥梁,从已知科学原理出发,经过严密逻辑推理,抵达令人惊叹的可能性世界。”而王晋康毕生坚守的逻辑自洽,正是这座科幻桥梁最坚实的承重结构。

二、十岁那年,他第一次认识死亡

这份来自车间的理性,塑造了他看待世界的工具;而真正搅动他内心、化作科幻情感内核的,还要追溯到少年时期那些刻骨铭心的生命体验。

十岁的一个夜晚,“人终将会死亡”的认知骤然击中了他。“你死了以后,绿树红花、白云蓝天都会存在,但你再也看不到了。最令人绝望的是这个结局无可逆转,不管爸妈再疼爱你,不管你再怎么努力,这个结局也不会变。”那一夜他辗转难眠,但第二天依旧照常去上学。

那是他第一次触碰“存在”,没有答案,只在心里凿开一道缺口。

还有一段残酷的记忆烙印在心底。家中养了十余年的老猫,受本性驱使,吞食了一窝幼崽当中最弱小的那一只小猫。“那天早上我去喂猫,看见窝里有一个圆滚滚的猫头。我当时受到的心灵震撼,后来都写进了《生命之歌》这部小说中。”多年之后,美国作家大卫・赫尔曾与他会面,专门提起这个情节,说他被这生命痛感的描写深深打动。

少年时代对生死、对生命残酷本能的心灵冲击,在他心底埋下一颗精神种子,多年后发芽生长。这也造就了他独有的文风:苍凉沉郁却绝不颓废,感伤通透却始终心怀希望,在直面人类与生命的终极困境时,永远保留奋斗的底气与文明的微光。

少年王晋康文理兼优,理想是当科学家、工程师,文学只是私人爱好。考入西安交通大学后,过度紧绷的学习让他患上严重失眠,只好放缓节奏:上午上课,下午打球、游泳、广泛阅读。恰逢改革开放,外国文学作品大量涌入,拓宽了他的视野。那时他也练过笔,但写的不是科幻,而是现实主义作品,在校内征文拿过一等奖。

三、四十五岁的那一个假期:地摊边抄来的科幻起点

他是因一个机缘偶然闯进科幻文坛的。

儿子十岁时,每晚睡前一定要听故事。肚里的故事讲完,他便即兴编一个科幻故事。孩子听完追问:“这个故事是书上看的,还是爸爸编的?”得知是即兴创作,孩子说:这个故事比书上的还要好看。

正是这句孩童的鼓励,促使王晋康把这个粗糙的故事整理成小说。稿件完成,他却不知投稿渠道。彼时国内科幻正处于低谷,发表阵地寥寥。他在地摊看见一本《科幻世界》,甚至都没有买下,蹲在街边抄下投稿地址,把稿件寄出去。编辑部很快回信,不乏赞许,但告知刊物即将改版,面向低龄小学生,希望文字改得浅显些。他按要求改了一版,却对编辑说明,改编稿没有原作的韵味了。最终,编辑部决定刊发未删减的原文——这便是他的处女作《亚当回归》,一举拿下当年全国科幻征文首奖。

那并不是适合投身科幻写作的年代。王晋康后来感慨,90年代的科幻创作者身处社会边缘,新闻不关注,社会不关注,文学圈也不关注,可以说是无名无利。支撑他漫长写作的,是他心中的“科学情结”。

“我从小对大自然深层的运行规律非常感兴趣,也非常敏锐。原来想着当科学家,但后来因种种原因没有走上这条路。有些东西一直积在心中。后来开始写科幻,相当于找到了一个突破口。”

四十五岁提笔之时,他的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已然成型。三十余年的创作生涯,没有颠覆他的认知,只是让他年少时朦胧的科学热爱、生命思考,在一篇篇作品中不断清晰、不断沉淀。

四、核心科幻:让科学本身成为美学

深耕科幻创作数十年,王晋康不仅留下七百五十万字经典作品,更为中国科幻建立了重要的创作理论——“核心科幻”,为本土硬核科幻的发展锚定了方向。

在众多奖项之外,他更看重创作本身。2011年,他正式提出“核心科幻”创作理念,此后十余年不断完善阐释,成为引领本土硬核科幻发展的核心准则。

“核心科幻是以科学本身之美作为作品的美学因素,传递的就是科学本身的震撼力。它要浸泡在科学理性当中,在逻辑上要尽量自洽,不出现逻辑硬伤和知识硬伤。而且最好能够符合‘科学的正确’。”王晋康所理解的“科学的正确”,是一种科幻创作标准,即作品的科学设定应尽可能能够存在于现代科学知识和科学逻辑体系之中,而不是轻易被已有科学知识否定。拒绝凭空幻想和神话式的架空设定。

他以长篇《逃出母宇宙》举例,阐释核心科幻的创作逻辑。现代物理理论框架中飞船不能超过光速,但故事需要超光速航行,那么该怎么办?他另辟蹊径,更换了底层逻辑:常规航行是物体在空间中运动,所以受光速桎梏;若是空间对空间的运动,便不再受光速限制。“这个构思可能永远无法实现,但至少在现代科学体系当中它还是允许存在的。这就叫核心科幻。作品浸泡在科学理性中,即使看似超自然的情节,也要赋予科学理性的支撑。”

在王晋康的认知里,科学本身自有磅礴美学,这也是核心科幻最动人的内核。文学想象可以自由飞扬,但创作根基必须锚定现代科学体系与理性思维。这份极致严谨,正是数十年工程师生涯赋予他的独特优势,也让他的作品在泛滥的架空幻想中,始终保持独有的厚重与真实。

五、《行歌三叠》:二十年后,回到最初的问题

2024年,长篇力作《行歌三叠》刊发于《中国作家》。之后斩获2026中国科幻大会・第四届科幻星球大赛科幻文学参赛单元长篇小说赛道第一名,成为他在年近八旬之际的重要收获。

这部经典并非全新构思,雏形源自他二十多年前的中篇《一生的故事》。二十年前,人工智能还十分稚嫩,但善于“踮着脚尖往前看”的王晋康笃定:依托科学与进化论发展规律,人工智能超越人类是文明发展的必然趋势。只是连他未曾预料,这场科技变革会如此迅猛,有生之年便能亲眼见证人工智能飞速迭代、深度融入人类生活。

书名《行歌三叠》是化用古典名曲《阳关三叠》,取一咏三叹之意。作品基调苍凉通透、感伤而不颓丧,藏着一位年近八旬老人对人类文明、人机关系的终极思考。小说以“我”“他”“你”三个不同视角交织叙事,在人机关系、文明演进与个体命运之间展开多重回响。

“感伤而不颓丧,这是我所有作品的基本格调,从《亚当回归》到现在都是如此。人类肯定要奋斗,但你无法超越客观规律,科学在某种程度上复活了宿命论。所以我的文字自带苍凉沉郁的底色,但永远不会颓废,永远留有希望。”

书中塑造的超级人工智能“大妈妈”,是整部作品最具突破性的人物形象,她跳出了西方科幻常见的“机器反叛、人机对立”的固化套路。不同于传统AI 反派设定,大妈妈对人类充满温柔宠溺,却在无声无息中消解着人类的奋斗价值与生存意义。

在王晋康看来,人类的情感、思想、欲望与意志,本质是原子复杂组合后的涌现效应,人工智能同样具备诞生自主意识与情感的可能性。基于东方“和而不同”的思维底色,他认为人机共生、彼此依存,才是最理想的未来图景。

中西科幻的叙事差异,本质是文化思维的分野:西方侧重个人英雄、二元对抗;中华文化讲求群体存续、和而不同。这份东方智慧,被他自然融入科幻创作,形成独有的本土叙事风格。书中一处留白式设定耐人寻味:主角戈亮拥有重塑形态、与女主重逢的机会,最终却选择转身离去。这场主动的错过,成为跨越时空的温柔留白,藏着对宿命、距离与遗憾的深刻诠释。

小说封底一句告白,道尽全书内核,亦是这位近八旬老者对人类文明的温柔警醒:“我爱你们,但你们要自省。”

六、“站在过去看未来”:红薯味里的东方

读懂王晋康的科幻世界,必须读懂他专属的创作视角:站在过去看未来。

他曾精准概括三代科幻创作者的视角差异:年轻作家几乎是站在未来看未来,中年作家立足当下眺望未来,而他始终回望来路、扎根过往,立足过去眺望文明前路。

他曾说:“一个国家的文学家不能都沉迷于过去,只会向后看的民族不会有未来。”回望过往不是沉溺过往,而是扎根民族根基、汲取岁月力量,为眺望未来筑牢底气。

这份“过去”,藏着他少年时代的文化滋养。小学毕业那年暑假,大姐是图书管理员,他一个假期都泡在图书馆,逮着什么读什么,《聊斋志异》《三言二拍》等传统文学也半生不熟地读下去。古典文学的意境、留白与人文底色,没有成为刻意堆砌的文字符号,而是内化为他的叙事气质与思维方式。

他将自己的科幻定义为“带红薯味的科幻”,质朴又精准。所谓红薯味,是扎根中原故土的中国烟火、本土气质,是介于乡土质朴与文学雅致之间的平衡,是区别于西方科幻、独属于中国大地的创作底色。

数十年的思考沉淀,让他愈发笃定东方思维的文明价值。进化论的核心是群体存续、种族延续,所谓“上帝关注群体更甚于关注个体”。西方二元对立、非黑即白的对抗思维,易陷入文明内耗;而中华文化崇尚的群体优先、和而不同、兼容共生的理念,更契合文明长久存续的底层逻辑。

正因如此,他笔下的宏大宇宙命题、文明冲突叙事,从不悬浮于虚空,常常落地于家庭、血缘、温情与羁绊。儒道文化的包容、通透与豁达,潜移默化融入创作,让他的硬核科幻既有科学的冷峻理性,更有人文的温热悲悯。

七、科幻与科普:同源而异途

作为北京元宇科幻未来技术研究院名誉院长,王晋康对科幻与科普的边界看得很清。在他看来,二者分工明确:“科幻和科普基本上也是两股道上跑的车。”科普的核心是精准求实,阐释已被证实的知识;科幻则立足科学边界,向尚未定论的未知推演。路径不同,根基相同,但都扎根于现代科学体系与理性思维。

随着人工智能、前沿物理、生命科学快速迭代,科学的确定性不断被打破,科幻的思辨价值愈发凸显,反过来为科普与科研提供灵感。

多年来,不少一线科学家对他说,年少时读他的作品,心底埋下了热爱科学的种子,其中就包括中国科学技术大学的量子物理学家陈宇翱。对此,他始终谦逊:“绝对不是说看了科幻就会成为科学家,科幻的作用是在科学家少年时期浇了一瓢水。”

科幻不负责知识教学,却能消解科学的高冷,让青少年看见科学的浪漫与震撼,主动走近科学。

对青少年读者,他的期许很简单:阅读科幻不必带功利目的,真心喜欢就好。对新生代创作者,他说:最有想象力的永远是科学家,科幻作家只是站在科学巨人的肩膀上眺望远方。他希望本土科幻守住核心科幻的底色,多一些硬核理性与深度思辨,少一些架空悬浮,让中国科幻扎根科学与大地,行稳致远。

八、以上帝的目光看世界

三十余年科幻创作,七百五十万字宇宙思辨,彻底重塑了王晋康的认知格局与生命视角,让他跳出个体人生的局限,以宇宙维度审视生命、时间与文明。

“科幻让我学会了以上帝的目光看世界。从前我们囿于地面、囿于个体人生,认知狭隘;当站在科学与宇宙的高度回望,人生与世事的格局全然不同。如今科学已然触及宇宙终极秘密的边界,科幻创作让我跳出平面的人生维度,俯瞰世间百态、文明起落。”

这份通透与坦然,源自数十年科幻思辨的沉淀。站在浩瀚宇宙的尺度回望,个体的人生抉择、命运起落,始终受时代、基因、环境的多重影响,绝对的自由是不存在的。即便年近八旬,他依旧执着于那些“迂阔无用”的终极命题:我是谁,从何而来,向何而去,宇宙的终极机理,人类文明的最终归途。

这些迂阔无用的终极追问,恰恰是哲理科幻最珍贵的内核,是支撑他数十年笔耕不辍的精神源泉。

回望三十三年创作之路,他淡然地说:“我创作了七百五十万字的作品,如果其中有两三部、一两作品能够经受时间的淘洗而留存于世,那么我一生无憾。”

从少年图书馆里浸润书香的懵懂岁月,到车间图纸间淬炼理性的中年时光,再到年近八旬依旧仰望星空、思辨文明,王晋康一生中始终扎根大地,眺望未来星空,以理性为骨、以悲悯为魂,书写属于中国的硬核科幻与文明沉思。

读懂他半生笔墨、千万文字,终究读懂那句贯穿一生的创作箴言:站在过去,看未来……

编辑:毛梦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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