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四时闻歌:中国式科幻的自然浪漫》(以下简称《四时闻歌》)以二十四节气贯通上下两册,将岁时经验引入星际迁徙与文明存续的想象。文化重构、物候叙事、生态自省在书中相互交织,使古老的时间智慧获得了面向未来的思想力量。
从晚清科学小说的翻译介绍到新时期科幻的文学探索,中国科幻不断寻找科学想象与本土经验相互生成的路径。《四时闻歌》将这一探索深入到传统文化的认识结构。节气联结着天象、地域、身体与社会生活,能成为故事展开的内在条件。科幻作家宝树的《蛇女》让主人公在清明雨中与少女相逢,又在来年清明走向她的衣冠冢。相遇与祭扫在同一节令中重叠,最终牵出牧蛇女族衰亡的历史。春日的生机始终伴随着失落,白蛇传说获得了文明更替的悲剧意蕴。
传统经验的重新生长,在科幻作家王晋康《阳光的味道》中化为细微的感官体验。异星社会已能高效合成食物,天然麦田仅剩象征性的方寸天地。孩子们事先商量给合成麦饼打高分,但尝过之后,还是觉得天然麦饼更好。食品专家说,合成食物使用光伏电力,同样具有“阳光的味道”。即使科学解释得如此周全,人的留恋却没有随之消散。老人用两株麦子做成的“不倒翁”,最终留在孩子手中。文化记忆经由味觉、手艺与亲缘传递,麦田退出生产体系之后,仍在精神生活中生长。
物候叙事也使自然获得了保存历史的能力。科幻作家程婧波的《蝉证》将十七年蝉的地下生命与女主人公寻父的漫长岁月叠合。操场可以被水泥封住,旧案可以被权势遮蔽,昆虫却仍在土中吸取树根的汁液,将污染留下的痕迹保存于身体。小暑到来,蝉群破土,沉默的生命成为法庭上的证人。人的历史借助昆虫的生命史重新显影,一季喧响承载了17年的等待。
自然的诗意,始终与生态自省相伴。世界科幻作品中,已有英国科幻作家奥尔迪斯《海利科尼亚》以季节组织文明兴衰、美国科幻作家勒古恩《世界的词语是森林》反思生态与殖民暴力的探索。
《四时闻歌》进一步将这些问题落入可触可感的生命关系。在科幻作家陈楸帆的《玄鸟归》中,科学家坚持保护候鸟,却在风暴中发现自己的母亲需要被救援。鸟的归途与人的家园在危急时刻交会,抽象的生态立场成为切身的伦理经验。科幻作家韩松的《小寒》将节气次序化为战争降温与文明崩溃的进程。古老岁时由此成为检验进步代价的尺度。
《四时闻歌》这套书的动人之处在于,即使未来走得再远,仍须回答一块麦田为何值得守护,一声蝉鸣为何迟迟不能沉没。中国科幻的文化辨识度,也在这些微小而沉重的追问中生长。
(作者系中国科普研究所副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