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瓷承华夏
南宋吉州窑玳瑁釉,是宋代黑釉窑变美学中最富诗意的品类之一,赋予了宋吉州窑玳瑁斗笠盏神韵——窑火流云与岁月繁星同驻一器,是窑火偶成、时光加冕的珍贵遗存。
此盏为宋代经典斗笠器型,敞口斜弧腹,形似穹隆。整体施釉匀净,底釉呈沉稳温润的褐黑色,构成全器古朴厚重的底色;窑变纹理格局开阔、气韵舒展:釉面发育大片云状斑,纹理自然环绕盏壁铺展,而在盏心附近则形成四层优美的C形环状斑。
釉面之上,散落无数繁星状灰白点。星点大小疏密不均,或独居黑釉地,或依附棕褐斑纹区域,宛若缀星,动静相融,别具意趣。
一次工艺上的“偏离”
此盏不像典型器那样呈现小块状或条带状窑变,而是大面积、连贯舒展的棕色斑纹。这一形态差异,取决于施釉工艺。
传统玳瑁釉采用洒釉工艺:面釉以离散液滴或斑块形式附着在底釉上,烧成时各自独立流淌、交融,因而斑纹总是小块状、条带状、互不连属。而此盏的大面积连续斑纹,意味着面釉在施釉阶段就连续成片覆盖在底釉上了。
综合施釉痕迹与釉层结构推测,本盏面釉可能采用了二次浸釉工艺——坯体施底釉后整体浸入面釉浆中,面釉以连续薄膜形式均匀覆盖底釉表面。入窑后,这层面釉在高温下熔融、流动,与底釉发生大面积、整体性的交融,最终形成连贯、舒展的大块斑纹。斗笠盏的斜壁造型在浸釉时,釉浆因重力自然向下流淌,器物从釉浆中取出时口沿处釉层较薄、向下逐渐增厚,这种厚度梯进在烧成时引导釉流形成环状或弧形的流动轨迹。若底釉与面釉的膨胀系数差异较大,釉层在冷却过程中的收缩应力也会沿着这些流动方向释放,进一步强化环状纹理的连贯性。
这一工艺路径的选择,使玳瑁釉从“仿龟甲之形”走向了“写云水之意”。工匠选择“浸釉”而非“洒釉”,可能并非追求“更像玳瑁”,而是被这种大面积流动本身的美感所吸引。一件器物因为一次工艺上的“偏离”,摆脱制式束缚、完成审美突破,这正是宋代窑变瓷最动人的艺术内核——不拘模板、天成自然。
窑火筑骨架,时光披薄纱
显微观测,可看清此盏壁上的繁星灰白点真面目。一个精妙的双重结构——星点的“骨架”与“外衣”,分属两个截然不同的形成阶段。
星点的内核,是窑火孕育的原生钙长石晶簇。在窑内高温冷却阶段,釉熔体中的钙、铝、硅组分达到过饱和,从熔体中直接析出钙长石微晶并形成集合体。这些微晶集合体呈现放射星芒状晶簇形态,带有向外伸展的细密晶枝,晶体扎根于釉层内部,并非浮于釉表。星点随釉内钙长石晶簇分布,故而大小参差、疏密错落,宛若夜空星辰。
星点的表层,是岁月造就的富硅水合凝胶雾晕。器物烧成之后,在长期传世或埋藏环境中,釉玻璃网络中的碱金属离子与环境中H+发生离子交换,在钙长石晶簇表面形成一层富硅水合凝胶。这层凝胶属于表生次生蚀变产物,仅仅附着在晶体表面,如同给原生晶簇披上一层薄如轻纱的雾晕。因为它本身无法形成星芒放射的晶体骨架。
繁星灰白点是窑火孕育的钙长石晶骨,再经岁月披上富硅凝胶雾衣,二者叠加,营造出独特的视觉层次——骨架是窑火的功劳,雾衣是时光的馈赠。
(作者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科普作家协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