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的父亲杜祥琬,是我一生读不完的书。我从父亲的身上,获得了源源不断的爱、信心与力量。
儿时,我住在父亲工作的大院,这里是一处保密单位。父亲日常工作繁重,但在陪伴我这件事上,一直舍得花时间。游泳、骑自行车,都是他手把手教我学会的。
母亲在英国留学期间,有一年多,我去城里外婆家居住,在那里读小学。每周二、周四、周六,父亲下班之后,都会骑车过来探望我。周六晚上,他带我乘坐公共汽车回大院,一同度过周末;到周日傍晚,再乘车送我返回外婆家。那年春节,家中只有我们父子二人。父亲做了八菜一汤,我们一起听母亲托人从英国捎回来的录音。
进入中学,父母分工、轮流辅导我的功课。一天晚上,其他作业都完成后,我提起还有一首歌不会唱,第二天要参加考试。父亲就拿出简谱,教我练习,直到我学会。等我上床休息,他们才开始处理各自的工作。
父亲对我的影响,向来润物无声。他很少指责,也不刻意说教。而我对于英雄主义、民族与家国的理解,心中萌生的责任感与使命感,都源自他的言传身教。我们在往来的书信里,常会谈及民族、国家,也会聊广阔的世界。
大二那年,我给父亲写了一封信。当时,班里几乎所有同学都在备考托福,大家都计划出国深造。我在信里告诉父亲,我不打算出国,我觉得国内有大量事情值得去做。父亲很高兴地给我回了信,明确支持我的选择。他说,我能够独立思考,这一点难能可贵。
1989年的元月,我迎来了20岁生日。生日当天,父亲将一首诗送给我,作为生日礼物。这首诗回顾了我从出生到20岁的“英雄事迹”,我感受到父亲浓浓的爱意。其中有几句话是“昔日小东西,今日已青年;社会多培养,已非私有产……历史要前进,愿儿多奉献。”他认为我成人之后就不是“私有产”,而是社会的一分子,愿我多为国家作贡献。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将这首诗放在身边。
在大院居住的那些年,周光召、邓稼先、朱光亚、于敏等老一辈科学家,都是我家前后院的邻居。我的父亲,也是这支默默奋斗的队伍中的一员。他们都是我最初的偶像。
父亲青年时代从事核物理研究。之后,他又转向激光研究。2002年,64岁的他转向能源和气候变化研究,一干就是十多年,还担任了国家气候变化专家委员会主任。
在日常观察父母以及父母身边人的过程里,我渐渐懂得,英雄主义未必是上阵冲锋、浴血奋战,它更是一种敢于直面挑战、在困境之中迎难而上的精神。这种精神会改变一个人的气度、胸襟与眼界,归根到底,是一种面对生活的态度。我一直觉得,我人生中的不少重大抉择,背后都有这份力量在默默推动。
直到现在,我在实现自己的人生价值与目标时,总是努力将自己的价值与使命和时代同频,考虑自己能够为时代贡献什么。在辞职创办优客工场的那年,我47岁。父亲对我说:“人生60岁后,可以重新开始。”这句话,我记了很多年。
(作者系杜祥琬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