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2026年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得主卡尔·戴瑟罗思不仅是一位科学家，还是一位精神科医生。他的科普著作《照亮破碎之心》，将精密的神经环路与最滚烫的人性并置，既书写了临床上目睹的苦难，也记录了光遗传学技术的突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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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成长过程中，我从没想过未来会踏上精神病学这条路，更不用说工程学。

上大学时，我意外地从同学的聊天对话里以及课程中，了解到了“生命科学”。这门科学通过对单细胞，甚至最复杂的大型生命体细胞的研究，解答了生物学中某些最深奥的难题。与此同时，我第一次接触到神经网络概念。从它的名字就不难看出，这个技术受神经生物学启发，而且它的影响对计算机科学而言深远无比，最终衍生出人工智能领域具有革命意义的深度学习技术。

我开始思考，是否可能在细胞层面上解决像情感这样神秘的事物。什么会引起正常人还有患者内心的强烈感受，包括他们可以适应的和不能适应的感受？

要想挑战这个难题，人脑当然是至关重要的研究对象。因此，无论是在研究生院学习阶段，还是后续的临床医学培训阶段，我都将目标设定在神经外科这个领域。然而，在医学院的最后一年，我去精神科做了一次短暂的实习轮转。这是所有医学院学生的必修课。在那之前，我对精神科完全不感兴趣。因此，当我最终选择精神科作为我的专科时，我的朋友和家人，甚至包括我自己，都感到相当意外。

在精神科实习轮转的第一天，我坐在护士站里，随手翻阅着一本神经科学方面的期刊。我先是听到一阵嘈杂声，接着突然有一名40多岁的男病人，高高瘦瘦，满脸稀疏凌乱的胡子，冲过一扇本该锁着的门，闯了进来。他站在我面前，我们四目相对，他眼睛里充满了恐惧和愤怒。他朝着我大吼，我的五脏六腑紧张得几乎要蜷缩成一团。

这个病人的精神状态看起来完全清醒，不像某些病人那样意识模糊，如坠云里雾里；他的言语完整而清晰，他所承受的伤害，清晰地映在他的眼里，他的恐惧是真实的。他用颤抖的声音——他仅剩的东西，勇敢面对他所受到的威胁。而他的言语和用词，虽然不符合日常语言规范，但我必须得说，它在当下的情景中，带有一种美感。他用自成一格的文法、词汇，充满创意地表达了他极大的痛苦。

我惊讶地张大嘴巴，坐在那儿。因为他，科学和艺术在我内心同时激荡着，它们并非彼此并行、相互独立，而是融合为一：稳定又必然，如朝日光辉不可控。这是个让人震撼的时刻，万物归一的时刻，也是我第一次体会到醍醐灌顶的重要时刻。之后我得知他患有一种叫作“分裂情感性障碍”的精神疾病，一种同时具有抑郁症、躁狂症和精神分裂症主要症状的可怕疾病。

没有人能从生理学角度来回答这个疾病的本质究竟是什么，或者为什么这个人会得这个病，又或者为什么人类会经历如此怪异又可怕的状态。即便问题看似绝望，我们还是会试图去寻求答案，这是人性的一部分。

对我而言，在经历了那一时刻以后，我只能头也不回地继续前行，而且当我学得越多，我越发专注。当年我就正式将精神科作为我的专科。又经过了4年精神科临床培训，并通过专科考试后，我成立了一个新的实验室。我计划一边帮患者治病，一边研发新的大脑研究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