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念吾师钱临照

1985年，我在中国科学院固体物理研究所工作3年后，考入中国科学技术大学（以下简称“中国科大”）自然科学史研究室攻读硕士学位，导师是一位天体物理学家。

然而入学没多久，我就被找去谈话，告知钱临照先生希望招收两位物理学专业的学生，以叶企孙与饶毓泰两位物理学家的生平为题，做硕士学位论文。

我当时不置可否，但经过短暂的资料研究，立即同意研究叶企孙。钱先生的《纪念物理学界的老前辈叶企孙先生》一文对我快速作出决定有重要影响。叶企孙因投入抗战工作，在特殊时期蒙受不白之冤，悲惨离世。虽然叶企孙现在已是家喻户晓，但钱先生写《纪念物理学界的老前辈叶企孙先生》这篇文章时，叶企孙的冤案尚未完全平反。

1982年，中国物理学会成立50周年，学会组织了一批纪念前辈物理学家的文章，叶企孙先生的不少弟子踊跃撰稿。学生们的纪念文章，大都回避了叶企孙的敏感历史，也就难以深刻描述叶企孙的道德人品，特别是他的爱国情怀和牺牲精神。

钱先生与王竹溪院士半个世纪相知互敬，从未争吵红脸。但钱先生对王竹溪的纪念文章大为不满，认为他作为叶企孙的学生，应该更多地为老师伸张正义。他把王竹溪约到家中，关上门一通猛批，用他自己的话说“狠狠地剋（kēi）了王竹溪一顿”，王竹溪只能低头一声不吭。钱临照的大女儿钱良玉称，从未见父亲发这样大的脾气。

钱先生的文章是个特例。作为钱穆的学生，他秉承“良史”准绳，追求言必有据。1981年11月，他终于在蔡元培1938年11月17日写的日记中找到关键资料：“任叔永及其夫人邀我及养友午餐，座有子竞及叶企孙。企孙言平津理科大学生在天津制造炸药，轰炸敌军通过之桥梁，有成效。第一批经费，借用清华备之公款万余元，已用罄，须别筹。拟往访孙夫人，嘱作函介绍，允之。”钱先生获此铁证，第一个站出来撰文称颂叶企孙的抗战壮举。

1994年，我成为钱先生的及门弟子，在职攻读博士学位。1998年5月26日上午，我和同学石云里进行博士学位论文答辩，钱先生坐轮椅来参加我们论文答辩的情景，时常在我的脑海中显现。

1999年1月5日，钱先生让我替他发送一些新年贺卡，我按他的意思写完祝福语，他签上名字。其中，给科学史家许良英先生的贺卡上，他让我加了一句话：“望能将王淦昌先生病逝经过告知一二。”这张贺卡应该是钱先生邮寄朋友的最后一通文书。

1999年7月26日，钱先生在中国科大校医院逝世。我当时在哈佛大学做博士后研究，未能回国参加告别仪式，留下终身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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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让中国科技史往前走了一步

钱临照对中国科学技术史学会的筹备和创建起到了关键作用，他因广博的学识、对科技史研究的开创性贡献、在学术界的地位和影响力，以及对科技史事业的热忱而被推选为学会首任理事长。中国科学技术史学会的发展，科技史学科的关键决策、重要活动、重大项目，都曾得益于他的意见、推动和支持。

钱临照对李约瑟的中国科技史研究，以及李约瑟在抗战期间对中国科研教育工作所进行的实地考察和宝贵记录都给予了高度评价。但他并不认为李约瑟的研究已经十分完美。他与气象学家竺可桢、物理学家叶企孙等，都曾经对李约瑟的研究提供过重要帮助。同时，他们又具备一流的自然科学研究能力和国学修养，希望能引领和帮助中国学者对我们自己的科技文明史作更加系统认真地研究，产出更加出色的成果。1980年，在中国科学技术史学会成立大会上，钱临照倡议要搞一部多卷本的专业科技史，要全面地、正确地介绍我国古代的科技辉煌成就。

后经中国科学院自然科学史研究所前后几任所长组织策划的《中国科学技术史》，十余年间陆续出版，与李约瑟的《中国科学技术史》相得益彰，并称中国科技史研究领域的扛鼎之作。

在重大出版项目上，钱临照花费了大量精力。他担任了《世界著名物理学家传记》等主编。钱临照绝非挂名主编，在编辑方针的制订、编研队伍的组织，以及稿件质量的把关等方面，他事必躬亲，亲临一线，不仅做指挥员，有时还是战斗员。

比如，对《中国大百科全书》物理学史的编撰工作，钱临照提出了不少指导意见。他还自告奋勇，担任了《中国大百科全书》中“牛顿”“晶体缺陷”等条目的撰稿人，“晶体缺陷”条目对晶体缺陷研究的历史作了精要回顾与总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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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孩子猜诗谜，也陪他们看火花

在子女教育上，钱临照并不强求子女学什么专业，任凭他们发挥兴趣。钱临照平时工作繁忙，但除夕夜总会陪同孩子们玩猜诗谜游戏。

这种游戏盛行于清末至民国时期，在一张纸条上摘录一句七言诗或五言诗，句中藏起一字眼，后附四个词为选择答案，虽然四个被选词与诗句均可通合，但只有一个正确答案。钱临照的女儿钱平凯忆及当年这种家庭娱乐活动，深为感怀。

钱平凯还讲了其他几件趣事，其中几则故事有物理学启蒙意味。“我们在云南昆明落索坡住时，爸爸给我们演示了一次静电——灭灯后给妈妈梳头，让我们看火花。爸爸不抽烟，但他给我们表演过一次抽烟吐圈，也许悟到了其中有什么物理原理。他从美国买回来一个西洋镜，我不会看，爸爸说，‘亲我一下，我教你’。他还从英国带回过一个金属制玩具，可以演示转动惯量。哥哥钱黎明儿时调皮，一次英文考试不及格，爸爸自信满满，亲自辅导，哥哥再考仍不及格，爸爸感到纳闷儿，仔细盘问，原来哥哥没讲实话，课本学了10课只说是考5课，后面一半的内容没有复习到。爸爸只能苦笑。”

（作者系中国科学技术大学科技史与科技考古系兼职教授、《钱临照传》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