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摘|波利尼西亚航海者无需仪器横渡太平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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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作者:格雷厄姆·李
  • 2026-07-03 16:13

当年那些著名的欧洲探险家踏上广袤而未知的土地时,他们每每都会遇到人类的面孔。几乎所有的土地,哪怕是最偏远的海洋岛屿,都早已被更早完成自主发现之旅的族群占据,这些先驱者并未借助任何航海技术。太平洋盆地占据地球表面积的三分之一,那里的居民早在欧洲人首次登陆的数千年前,就已经开始在这一地区定居。太平洋岛民遍布整个太平洋,从美洲一直延伸到澳大拉西亚,许多族群甚至生活在看似无法居住的偏远小岛上。詹姆斯·库克(James Cook)船长等探险家发现,在这片横跨165万平方公里的广袤海域中,语言和习俗存在惊人统一性。当他和同时代的探险家们到达该地区时,纷纷对此感到惊愕:这些人究竟来自哪里?他们又是如何抵达这些遥远岛屿的?

1769年,库克船长驾驶着“奋进号”(HMS Endeavour)抵达塔希提岛,他们仿佛来到了人间天堂。裸露在地表的玄武岩上冒出碧绿的嫩芽,椰树成荫的沙滩上散落着原始棚屋。环顾四周,蔚蓝的海水波光粼粼,邻近的岛屿一览无遗。居民们面朝大海,他们的家园不过是相互连接的大陆网络中的零星礁石。这些塔希提人和邻近的波利尼西亚人一样,掌握着后世无人能及的海洋解读能力。

库克此次出航是为了寻找“未知的南方大陆”(Terra Australis Incognita),这一假想大陆的说法最早可追溯到罗马时期:为了保持地球的平衡,南半球必定有一个巨大的陆地与北半球的陆地相对应。在寻找的过程中,库克需要帮助,于是在塔希提,他被引荐给了图帕伊亚(Tupaia),这位大祭司掌握着本民族的天文与航海知识。1769年8月15日,图帕伊亚着手为库克和他的船员绘制一张太平洋海图,这张地图的摹本现藏于大英图书馆。该地图展现了对世界惊人的认知:从塔希提岛延伸到复活节岛和斐济,覆盖了波利尼西亚三角区的大部分区域,只是未及新西兰。图上最远的两座岛屿间距超过4000公里。图帕伊亚向欧洲人展示了他所在的文明世代累积的非凡导航智慧与知识体系。被招募上“奋进号”后,图帕伊亚主导了为期6个月的对波利尼西亚群岛的考察航行。

尽管“奋进号”的航线曲折,跨越了数千公里,图帕伊亚始终能成功指引回家的方向。船员们从未想过要深入探究他是如何做到这一点的。欧洲人被自身的技术优势所蒙蔽,他们从未想过原住民也会拥有精密复杂的先进导航方法。“奋进号”依靠最新的仪器来确定航向、测量海上的经纬度,而土著岛民无须任何设备就能精准定位的能力让他们困惑不已。由于无法解释图帕伊亚展现的卓越才能,欧洲探险者将波利尼西亚的导航术神化了,视其为一种神秘的第六感。然而,图帕伊亚在船上的沉默静思并不是祈祷仪式,而是在全神贯注地观察周围世界的细微变化。船员们根本没有意识到图帕伊亚正是凭借这种高度敏锐的观察能力,来捕捉微妙的、不断变化的迹象,从而指引他辨明航向。

库克和他的船员未能领会图帕伊亚的导航方式,这很容易理解。在浩瀚海洋中,波浪向着逐渐消失的地平线不断翻滚;在开阔的水域中完全不存在明显的标识。与商店、建筑或令人印象深刻的树木能唤起我们在陆地上的回忆不同,在海上,我们必须加倍努力,才能充分利用感官能够捕捉的元素:水流和波浪的运动、风向与云层的变化;水下生物的活动和高空飞鸟的行踪;头顶日月星辰的轨迹。日语中的“风物诗”(fuubutsushi)一词描绘了我们对季节变迁的直觉感知:在经历了看似单调的漫长等待之后,某个瞬间,我们突然觉察到周围世界的细微变化。波利尼西亚的航海家们在航行时细心搜寻这类细微迹象,时刻保持对万物变化的觉知。他们的思维高度活跃,持续收集来自多源的信息流——其中许多线索今人已无从知晓。

在“奋进号”上,图帕伊亚密切关注意外情况,捕捉风向转变或温度变化的新信息。耐心至关重要:这些迹象转瞬即逝而非持续显现。研究云的变化或海浪的涌动可能需要花费数小时。能够从海上波谲云诡的环境中提炼出可靠结论是一门需要严格训练的艺术:单一的现象不足以在所有条件下引导航行。像图帕伊亚这样的领航员会综合研判各种观察到的迹象,如同侦探在犯罪现场搜集间接线索,有些线索也许看起来极为微弱。他们能够通过波浪的形态精准判断洋流的存在与走向,并仔细观察波峰破碎的方式,或根据风力的强弱测算对应的浪高。航海者会追踪波浪内部出现的层次结构或水下洋流的变化,同时留意不同流向交汇处形成的蛇形漂浮物带。他们会密切关注飞鱼的动向,因为他们掌握了飞鱼入水时总是逆流而行的习性。

波浪的涌动是最难辨识的特征之一,其测定素来棘手。海洋波浪和涌浪以不同形态、高度、长度及速度多维交织,形成错综复杂的运动网络。来自远方的涌浪波长较长,以缓慢、不断扩展的波动姿态从船底穿过。经验丰富的航海者可以凭借最细微的海浪涌动迹象横渡太平洋,这些涌浪通常来自数千公里之外的海域。他们更多依赖体感而非视觉。常见做法是退到带有舷外支架平台的舱室里平躺,通过船只随着波浪上下起伏、左右摇晃的节奏进行判断,甚至通过睾丸更敏锐地感知波浪的律动。

波利尼西亚的水手们还会寻找磷光——一种在水下深处闪烁的条状光带。波利尼西亚人称这些转瞬即逝的发光碎片为“水下闪电”。这种从邻近岛屿射出的光带,在距离陆地至少 50 公里的夜间的海面上最为常见。在黑暗阴沉的夜里,水手们通常靠它来指引方向。

白天,岛屿上空升腾的闪耀光柱——由热带耀眼的白沙和宁静潟湖反射而成——可在极远处被察觉。云层像是被风筝线牵制般缓慢停滞,表明地平线之外存在干燥的陆地。接近目标时,水手们开始辨别云层的色泽和明暗差异,林木覆盖的岛屿会投射出墨绿色调,最细微的粉红晕染则暗示水下存在珊瑚礁。航海者会长时间研究云团的持续运动轨迹,对它的关注度远超初始云层形态。在风平浪静的日子里,成对的云朵会如双眉般悬垂于岛屿上空。

在大海中迷失航向意味着巨大的危险。1830年,马绍尔群岛的狂暴飓风致使百余艘独木舟葬身海底,仅有一艘生还。关于海难的故事和民间传说强化了水手们保持航向的意识,但这类事件其实罕见。通常情况下,经过专业训练的水手能够凭借掌握的多重自然标识,重返正确航线。太阳是重要的方位参照,水手们会精确记录日出和日落时的方位,昼夜交替间的方位推算成为思维本能。航海者会修正太阳轨迹的年际变化,但日间航行的判断仍可能存在误差。相比之下,夜间依靠星象导航的精确性则要高出许多。

波利尼西亚人将头顶的天空想象成一个穹顶,追踪群星划过天幕的轨迹。领航者必须通晓夜空中重要的星象区域,熟记足够数量的星辰和星座,以便在仅存少量星体时依然能够准确定位。库克所遇到的塔希提人能够预测出任何月份里星星出现的方位、测算其升落地平线的时间,掌握星体隐现的周期规律。水手们精准观测天象,发现星辰升空时刻逐日提前:一颗黄昏初现的星星6个月后将在黎明现身,另有半年完全从夜空中隐没。低空星辰是最容易用于导航的,每当一颗星星沉入地平线,另一颗星星便被选中取而代之。领航者将无数繁星整合成他们心中的“恒星罗盘”,构建全年各时段的方位指示体系。这些星辰的选取遵循轴线对称原则——每对星辰分别标记升起和沉没的方位,如同地球的南北极坐标。在加罗林群岛使用的恒星罗盘体系包含32个这样的基准方位。

波利尼西亚人将所有航海知识整合成名为“Etak”的动态心理星图,这套存于脑海中的导航体系与我们今天使用的地图截然不同。他们在内心里将每一次航行划分为若干阶段,每个阶段对应特定的星辰方位或一个著名岛屿。航行开始时,独木舟被设定指向某个固定参照点,通常是某个遥远的岛屿,其他的地理标志物则被视为相对于该参照点的移动背景。就像坐在汽车里凝视窗外,近处的景物飞速掠过,而远处的山巅却静止不动。航海者不会关注独木舟本身的位移,而是追踪出发地与目的地相对于固定坐标的方位关系。通过锚定稳定的参照物,既能应对船只多方向上航行的复杂性,又能降低风暴漂移的风险。根据途经的岛屿可以确认航向是否正常;涌浪、海流和风力则用于保持航向,并测算已行距离或剩余时间。Etak 体系构建出动态参照框架,形成可随时整合观测数据并推导结论的心智数据库。

Etak 体系源于航海者站在甲板上观察岛屿相对位移的个人视角,亦根植于人类历史悠久的导航本能。当远古人类外出寻找食物时,必须能够返回家中。通过回望并持续确认出发地位置,早期人类能够逐渐扩大活动范围,同时保持与村庄或营地的联系,以便在遭遇恶劣天气或其他危险时轻松撤退。这正是早期智人从非洲东部与南部逐步扩散到全球各个角落的唯一可行方式。

现代导航方式则完全不同。几个世纪以来,西方导航体系始终是以自我为中心,所有计算都基于个体所在的位置。现代GPS系统正是这种“自我中心”三维动态视角的终极体现。虽然这种模式使陌生环境定位空前便捷,但也割裂了我们与途经之处的联结。波利尼西亚导航的卓越之处在于它结合了自我中心和他者中心的双重视角,实现随时定位。恒星罗盘结合洋流、涌浪与云层的导航方式属于自我中心视角。而Etak体系则采用他者中心视角,领航者通过岛屿间的相对位置而非自身坐标进行定位。他们始终将注意力投向外界,在航行过程中将自己的位置锚定于显著的地理特征上。

我们在陌生城市中寻找返回酒店的路时可能也会这样做,默记穿过的街道数量,或者寻找记忆中色彩鲜艳的建筑。但如今,我们更常依赖手机告诉我们所处的位置。GPS 作为导航技术演进的最新成果,将让人类彻底锚定在自我中心的坐标体系中。波利尼西亚人融合了双重视角的导航方式拓宽了更广阔的认知维度,而图帕伊亚海图正是这种智慧最后的完整见证。

最新的学术研究借助开源天文软件Stellarium,对一些早期的旧石器时代洞穴画进行了研究,确证人类观测星空的历史超过4万年。所有的古老文明中都发展出与波利尼西亚人精研的导航术相似的定向方法,其中许多方法同样精妙绝伦。历史学家认为人类至少在中石器时代就已经开启了远洋航海,早在罗马帝国陆路扩张的3000年前,欧洲西北部已经形成错综复杂的海运网络。维京人当时每天可以航行150到250公里,能在一周内从设得兰群岛抵达冰岛,尽管在温带海域航行期间经常遭遇多云天气,鲜有晴朗的星夜可供导航。早期殖民者发现,美洲原住民能精准指向150公里以外的地点,并在被追问细节时详尽地描述沿途地标。澳大利亚土著用与波利尼西亚人相似的方式构建了心理地图,无论身处何处,都能精准定位前往目的地和返回家园的方位,尽管土著艺术作品中的陆地标识与星图呈现直到近年才被西方学界完全理解。

库克未能发现人类与生俱来的导航才能,始终未能找到波利尼西亚人最初是如何迁徙并定居于太平洋诸岛的答案。实际上,从东南亚出发至大洋洲所有有人居住的岛屿,单次跨海距离都在300公里以内;这段航程长度恰好在波利尼西亚航海者能够通过多次渐进式侦察航行完成探索的范围内。然而,这并不能解释他们为何能完成通往复活节岛、夏威夷群岛和新西兰等更远距离的航行。人们认为波利尼西亚人是在约1000年前迁徙到新西兰的,而新西兰距离塔希提3600多公里,仅利用一只双体远洋独木舟,就能进入这片未知海域的航行简直不可思议。

库克当时未能理解的是,早在3000多年前,波利尼西亚人就已经通过观测和解读鸟类迁徙进行陆标定位。如今学界的共识是,第一批波利尼西亚航海者是通过追随长尾杜鹃,即沿着它们每年从塔希提向新西兰南飞的路线横渡太平洋的。最新的科学发现表明,鸟类也依赖认知能力来识别栖息地,构建心理地图,通过感官接收日月星辰的天体信号进行导航。

地球上有记录的最长鸟类迁徙距离达14000公里。如同人类天然的导航能力被忽视,西方对鸟类迁徙的观察和理解也是迟至20世纪初才形成。当时鸟类被系统地标记,人们在遥远的地域发现了这些被标记的个体。自此,包括哺乳动物和昆虫在内的大量动物被证实具有高度发达的导航能力:例如,林鼠在探索过程中会收集和散布显眼的物体,如树叶和树枝,以此作为地标,迁移时则转移这些标记物。2008年关于港海豹夜间觅食的研究,借助特制的水上星象仪证实它们通过追踪星辰导航,与波利尼西亚航海者如出一辙。

为什么我们对人类和动物强大的天然导航能力一直视而不见呢?德国民族学家恩斯特·萨尔费特(Ernst Sarfert)在1911年开始研究波利尼西亚人的迁徙,随后在20世纪70年代由大卫·刘易斯(David Lewis)和托马斯·格拉德温(Thomas Gladwin)进行了更全面的研究,我们才开始了解这项当年被库克所忽视的非凡技能。此时,波利尼西亚人的海洋导航技能已明显衰退,远远不及图帕伊亚所展示的那样精妙。自库克船队到来后,西方导航仪器逐渐渗入波利尼西亚,削弱了航海者依赖自身能力的必要性。如今,世界上几乎鲜有人能够保留古老的自然导航技能。幸运的是,在日常应用的 GPS导航普及之前,相关研究就已经展开。几十年来对波利尼西亚航海的研究成果,成了我们了解古代导航文明唯一完整的实质性档案。

库克开始太平洋之旅是为了在塔希提岛建造一个天文观测站,尝试追踪金星划过太阳表面的罕见事件(即金星凌日现象),这一现象120年才会发生一次。精确观测此次天文事件,被视为改进天文测算、破解欧洲航海定位难题的关键。当时航海者能够使用六分仪观测星辰的高度和角度测定纬度,但经度测定始终困扰着远洋航行。库克在“奋进号”上配备了最新的经度测量仪,但其精度仍不尽如人意。无论他的航海图多么翔实,他在茫茫大海上始终无法获知精确位置。几个世纪以来,海洋导航辅助工具不断创新,从地图到指南针再到六分仪,使欧洲航海者逐步适应了一种日益以自我为中心的世界观。他们利用笛卡儿坐标——由法国数学家兼哲学家勒内·笛卡儿发明的数字系统——在地图上用数学方法确定自己的位置。随着仪器精度的提升,便捷的器械导航逐渐取代了对天然能力的依赖。凯尔特人与维京人的航海文化遗产早已湮没于历史的长河中。

在库克的航海日志中没有证据表明图帕伊亚的地图对他产生了任何影响:他根本无法解读这张地图。近年有多项研究试图破译海图的绘制视角。学界共识认为,图帕伊亚试图以一种他的访客能够理解的格式来呈现他对太平洋航行的认知体系。令人印象深刻的是,他将自己的 Etak 世界观转化为欧洲式的二维海图。他的努力足以让库克辨识图形,却不足以参透其中的精髓。

我们采用的导航方法以微妙而强大的方式塑造着我们的世界观。波利尼西亚天然导航者与欧洲探险家的根本差异,在于他们各自依赖的地图范式。制图术创造了一种抽象、固定的世界图景——这与现实存在本质差异。如今通用的二维世界地图基于1569年发明的墨卡托投影法,该投影在将地球球体平面化的过程中,造成高纬度地区面积与形状的显著畸变。库克遇到的波利尼西亚人不使用海图,但拥有由航行记忆编织的丰富认知地图。库克和他的船队有着令人印象深刻的海图和最先进的导航仪器,却被这些工具局限了认知维度。

(作者系英国数字技术教育专家。本文摘自《12种关键能力:成为不被AI替代的人》。)

编辑:吴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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