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东京大学近期的一项研究,为“纸质书与电子书孰优”这一老话题,提供了新的脑科学证据。
日本认知神经科学家酒井邦嘉团队招募25名大学生,开展了一项设计精巧的实验:选取一部双线叙事漫画,分拆为两部。前半部,一组受试者阅读纸质书,另一组阅读平板电脑版;后半部,所有人都统一使用平板电脑阅读。研究人员利用功能性磁共振成像(fMRI)监测受试者的大脑活动,并通过答题考察其对复杂情节的整合能力。
结果耐人寻味。数据显示,两组答题准确率相差无几,但在串联前后剧情的复杂问题上,差异显露:前半部阅读纸质书的受试者,大脑左侧额叶语言相关区域激活程度明显较低——意味着大脑以更低的“能耗”完成了信息整合。相比之下,前半部阅读电子版者,除左脑语言区外,右脑也出现额外激活,平均答题时间多出1.28秒。这种“超负荷运转”,正是电子阅读隐性认知成本的直观体现。
研究团队将这一现象命名为阅读纸质书的“前瞻性效应”:纸质书稳定的空间布局与触觉反馈,为大脑铺设了平滑的认知轨道,使其无需耗费精力“寻找”信息,从而将有限认知资源集中于深度加工。
这让我回想起十多年前读过的一本书,尼古拉斯·卡尔著《浅薄:互联网如何毒害了我们的大脑》。卡尔当年忧虑互联网会重塑思维,让人心浮气躁、丧失深度思考能力,这更多的是经验观察;而东京大学的这项研究,从神经机制层面提供了实证——争论焦点已从“互联网与图书”的对垒,细化到“电子屏与纸张”的较量。
为何纸张能“省电”?认知科学给出了三条脉络。
空间锚定之利:读纸质书时,我们知道某段文字在页面上某个位置,这种物理定位是天然信息锚点;电子阅读的文字是流动像素,页码随排版变化,“位置感”缺失迫使大脑额外搜寻。翻页节奏感:纸质书翻页的物理阻力形成微小停顿,恰是大脑整理信息的“喘息之机”;电子阅读的“滑屏”,易让大脑陷入被动“信息滑行”,漏掉有效内容。单一任务暗示:捧书即入“专注模式”,持平板则易触发“多任务待机模式”——设备的多重功能属性,无形中消耗着认知能量。
近年来多项实证研究与元分析也佐证了这些判断。在需要深度理解的阅读任务中,纸质媒介往往带来更优表现,延时记忆测试中纸质阅读者的信息保持率也更高,这种现象在教育心理学中被称为“屏幕劣势效应”。
当然,强调纸质书的优势,绝非否定电子阅读的价值。便携、易检索、跨设备同步——这些电子书的显著优势,在泛览资讯、利用碎片时间快速获取信息方面,确实令纸质书难以企及。问题的关键,在于阅读目的与媒介的匹配。对于需要深度理解、反复咀嚼的经典,或是需要严密逻辑推演的论著,纸质媒介在其所长之处,仍不可替代。
其实,媒介的形式与特性,深刻影响着它赋予人的思考空间。身处“指尖操作的信息社会”,我们不可能、也不必回归纸笔时代。但卡尔早年的警示依然发人深省:在善用数字媒体之利时,亦需留心我们专注力和思维方式的变化。深度思考,终究是我们在信息洪流中不可或缺的舟楫。
东京大学的脑成像数据,不过是为这份久违的定力提供了科学的注脚。不弃纸质阅读,或许不止关乎情怀,亦是一种去芜存菁的阅读佳境,更是一种让大脑以更低能耗实现高效工作的理性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