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普时报记者 毛梦囡

“这些显微镜、器皿，还有保存糖丸的保温杯，都是从昆明所的实验室里拿来的，我一看就想起来了。那时候他们就在这么简陋的条件下，把疫苗做出来了，真是不容易。”6月16日，“一生一事一方舟—‘人民科学家’顾方舟诞辰100周年纪念展”在京开幕，年逾花甲的顾烈东站在明亮的展厅里，注视着展柜中那些熟悉的物件。它们见证过父亲顾方舟为之奋斗终身的伟大事业，而顾烈东也以一种特殊的方式参与其中。

1955年，脊髓灰质炎在中国集中暴发，顾方舟临危受命，带领团队成功研制出脊髓灰质炎液体活疫苗。疫苗进入临床试验阶段，顾方舟亲自以身试药，但由于脊髓灰质炎的患者多数是儿童，还需要适龄儿童来参与试验。这时，顾方舟带头说：“我家孩子合适！”其他同事也纷纷提出让自己的孩子参与试药。观察期结束，这一批孩子安然无恙，疫苗的临床试验工作得以继续推进，这才有了后来的“糖丸”疫苗。

直到顾方舟退休多年后，在接受媒体采访时提起这段往事，顾烈东才知道，自己在不满一岁的时候就成了“中国第一批口服脊髓灰质炎减毒活疫苗”的孩子。顾方舟解释道：“我对我们的研究成果有信心。而且，咱们家孩子不做，让人家的孩子先去做，不仗义。”

对此，顾烈东也没有丝毫埋怨，反而觉得理解并且自豪：“能参与到父亲的事业当中，我觉得非常荣幸。”

疫苗研制成功后，顾方舟带着全家从北京搬到昆明，在中国医学科学院医学生物学研究所继续进行疫苗的生产工作。研究所位于深山，物质条件艰苦，顾方舟的工作又十分忙碌，这让他对家人感到十分愧疚。但在孩子们看来，那段记忆依然有着温暖的闪光：全家一起吃汤圆，下山去赶集，父亲每次出差回来带给家人的礼物……

顾方舟次子顾烈南两岁多时的一幕，在他脑海中保存至今：“有一次，父亲带我们进山采蘑菇。雨后山里的小路上，父亲带着哥哥，两人背着竹篓走在前面，妈妈带着我走在后面。如果发现了又大又好的蘑菇，大家就会非常兴奋。这就是所谓家的感觉——不需要很多物质的支持，简单、朴素，也可以是最幸福快乐的。”

随着疫苗的普及，脊髓灰质炎不再是笼罩在中国儿童头上的阴影，顾方舟成了人们口中的“糖丸爷爷”。但对顾家的几个孩子来说，父亲晚上几乎都在加班，偶尔回家也不常提起工作，最多和同为病毒学专家的母亲李以莞讨论一些专业内容。所以在很长时间里，他们并不清楚父亲到底在忙什么，也不了解他工作的重大意义。

小女儿顾晓曼记得，自己正值青春期时，曾经写信给父亲，抱怨他的繁忙和忽视。很快，她收到了父亲的回信，顾方舟在信中“认错”：“我有错，错在我花在你身上的时间太少太少，也可以说我们太自私了，为了事业牺牲了孩子……”“我不是有意疏忽你，实在是最近的工作都关系到国家的命运，我必须全力以赴。”

如今回看父亲充满歉疚的文字，顾晓曼说：“我现在完全理解他的选择。我觉得他不是自私，因为他不是为了自己的名誉、待遇、地位，而是为了孩子。”她说，这里的“孩子”并不是指顾家兄妹三人，而是更多的孩子，是父亲在生命即将走到尽头时，也惦记着“快快长大，报效祖国”的孩子们。

在经历漫长的岁月后，在看过无数关于父亲、关于脊髓灰质炎疫苗的报道后，在自己为人父母后，子女们终于懂得了父亲的使命感——舍小家、顾大家，他放不下千千万万的孩子，所以不得不暂且放下对家人的陪伴。

一生寡言的顾方舟，给子女们留下的最后一句话，就是叮嘱他们要“永远热爱祖国”。顾烈南哽咽地说：“如果有机会，我想告诉他：亲爱的父亲，您的教诲我们会记在心里，我们会永远热爱祖国，也会告诉我们的儿孙，他们的根在中国，他们有一个‘糖丸爷爷’，他们的爷爷是‘人民科学家’！”

2025年12月，经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第四十三届大会审议通过，顾方舟诞辰100周年纪念活动正式纳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2026—2027年系列活动。虽然“糖丸”已经逐渐退出历史舞台，但全中国乃至全世界的大孩子、小孩子们，永远不会忘记顾方舟。